
原标题:烟火人间之二青瓦如鳞□李晓东(图为作者在天水西关自治巷古宅考察)看街门和里面的门,不需惊动主人,观察院落屋宇,就得打扰人家了。
我们去得早,龙城广场、伏羲庙广场上,晨练的人渐渐出现,卖呱呱、黄馍、杏茶、茶叶蛋、菜夹饼的早点摊正摆开桌凳碗筷,空气和天气一样清新——在一株株五百多岁古槐的注视下,寻常一天又开始了。
山迎朝阳天接水,日日如此,却有滋有味。
进得大门,探头探脑,对刚起来,还在洗脸刷牙,洒扫庭除的院中人说,我们看看院子。
看过一个资料,牙刷是明代中国人发明的,列入影响人类文明的伟大发明之列。
上溯几百年,蹲在垂花门内青石台阶上刷牙的景象,就在天水西关屡见不鲜了。
院中人回:看吧。
表情淡淡的,没有被打扰的不快,也没有有客来访的不亦乐乎,该干啥还干啥。
久居都市高楼,习惯猫眼看人,对门多少年互不相识,甚至“智子疑邻”,亲友相见下饭店,来客只在电视中,快递员都不敢让上楼。
重回记忆中推门就进的无防无范无虞无愠,一时竟有些感动。
昔日富贵之家,早已寥落,即使后人还住其中,也生活得不大满意,有的说“没啥看的,烂场哩。
”殊不知,这种“烂场”,正是“笙歌扫院落,灯火下楼台”的今日遗存,虽尘埃满面,依然气象万千。
(天水在线摄于天水西关自治巷古宅)(天水在线摄于天水西关自治巷古宅)西北地区老房子,单边盖的很多,一面坡,檩直接搭在后墙上,可不用大梁。
西关老宅,却都是人字梁,梁上再起屋脊。
墙以土坯垒就,屋脊和大门一样,属于主人家的品牌标志,自然全用青砖。
一砖顺梁铺过,宽窄正好。
有实力的人家,屋脊也起得更高耸,仿佛巍峨的官帽。
脊上,多踞兽。
如果说街门、屋脊有讲究,脊兽更大有深意。
我们去景点,导游往往指着屋脊说,看,上面有两条龙,证明主人尊贵的地位,龙只有皇帝才可使用的。
其实不然。
脊上之兽,也不称兽,而名“吻”。
兽之形,赋于木炭。
李清照词“薄雾浓云愁永昼,瑞脑消金兽”,“金兽”就是削成兽形的木炭,以猛兽之力助火势也。
屋脊所踞,从一开始,就是龙。
汉代柏梁殿上即有“鱼虬似鸱尾”,龙生九子,鸱尾为其一,后转名鸱吻。
其功能,并非显示富贵,也不是笼统地“辟邪”,而是防火,因鸱吻为水中龙,传说可喷水,以水镇火也。
从古到今,防火,一直是土木建筑最大的难题。
我们所见,西关古宅,鸱吻剩余不多,一幢房顶却脊兽高踞,龙头向天,如观天象、祈风雨。
清前期建造,已三百多年。
原来天水无高楼,此高度,可一览众屋小,见惯龙城沧桑,藏了多少故事,却不与人言。
当然,鸱吻也非只为装饰,许多信仰,其实都有实用功能隐于其中。
欧洲建筑,将门柱雕成神像,既实用又吉祥;鸱吻所踞之处,梁头檩角,凖铆最集中,以重物压之,可以稳固,既吉祥又实用,价值理性和工具理性,相辅相成,相得益彰。
皇家脊兽,琉璃制之,或覆彩釉,故宫太和殿的脊兽,多达十尊,井然森严,意在宾服四海。
普通百姓,则砖瓦本色,只图安家护院。
屋顶覆瓦,一派青灰。
有的宅子有阁楼,本来梯子在室内,为方便,多在院中外挂水泥台阶。
沿阶而上,矮的屋顶尽在眼中,可细观慢察。
青瓦自屋脊而下,一一掺插罗列,至于檐头。
普通人家房檐,只有瓦片,常成为麻雀的家园。
天水多山,但城区尚平坦,屋顶攀爬不易。
我老家在山村,一家的门前,往往就邻着另一家的屋顶。
胆大的孩子,一步就能跨过。
斜着脚,踩着瓦中间,一步一列,小心翼翼地移动到早已观察多少遍,有麻雀飞进飞出的瓦后,坐在房顶,掀开瓦片。
不敢蹲着,怕一不小心摔下房去。
两片瓦凸起的连接处,小小的三角空间里,圆圆的麻雀窝静静地住着。
有的还是空的,有的有蛋,一枚、两枚、三枚、四枚、五枚都可能,不会超过五枚。
有的五个小麻雀挤在一起,从未见过的阳光,让它们惊慌失措,没头没脑地乱挤。
不管啥情况,麻雀窝都是灭顶之灾,即使里面空无一物,麻雀也不会再回去了。
窝被端时,麻雀夫妻在旁边上下翻飞,不停地叫。
大人说,麻雀在骂你们呢。
我们都知道公鸡打鸣,其实小孩子睡得沉,听不见公鸡叫,每天一睁眼,耳朵里全是麻雀叽叽喳喳的说话声。
都市唯有车声,鸟鸣只在手机里了。
(图为作者在天水西关自治巷古宅考察)(图为作者在天水西关自治巷古宅考察)“十指不沾泥,鳞鳞居大厦”,看看西关古宅屋顶,就会明白为何这首诗能流传千古。
“鳞鳞”二字,把屋瓦描绘得既见个体又见群体,连密密排列、挤而有序的感觉都准确鲜明生动地画出来了。
瓦薄而弯,很容易打碎。
小学三四年级,《少林寺》《霍元甲》热播,小学生们也兴起习武练功的热潮。
砖当然空手劈不开,瓦就容易得多。
尤其把瓦贴到墙上,一掌拍去,应声成两半,感觉自己真长了功夫。
如此脆弱之物,经雨雪风雷,百余年而不朽。
只是原本青灰的面容,染了沧桑,变得玄黄。
瓦棱间,稀疏地长出了细而矮的草。
一岁一枯荣,年年新鲜的生命,和百年老屋相伴相存。
西关古宅,我看到了前所未见的“筒瓦”。
瓦的制作,本来就是由筒而分的。
将和好的泥,注入分成四个部分的圆形木范里,稍干,取掉木范,干透入窑烧制前,沿连接处掰开。
一个圆筒,分成四片瓦。
筒瓦,则直接烧为圆筒型,放在板瓦交界处。
只有高门大户才能用,无关礼制,主要取决于经济实力。
杜甫理想“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广厦”,才用筒瓦,小屋一间,屋顶狭小,甚至“屋上无片瓦”,更无论筒瓦了。
如此高大上之物,我老家农村,自然不会有。
筒瓦出檐头处,即为瓦当。
瓦当多雕寓意吉祥的花纹图案,常见蝙蝠、福字,西关大宅的瓦当,却只书一篆体的“桶”字,不知何意,似乎“筒瓦”也可写作“桶瓦”?讲究人家,板瓦连着水滴。
最外端的瓦,仿佛向下弯折,半圆形、略向前翘,带着纹饰,雨水沿瓦流下,经水滴,滴到地上。
北方水缺,雨水极宝贵。
不仅滋润大地万物生长,也是人畜饮水的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