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故宫 从前灯影与人声文本刊 特约撰稿 祝勇随着10月10日故宫博物院九十周年华诞,开放区域扩大,建院九十年来未曾整体开放过的诸多区域开始跟观众见面,由非开放区“变身”展览陈设的公共空间。
比如慈宁宫、寿康宫所在的外西路区域,作为“女性的世界”,充满了各种各样的历史故事和民间传说,是各大影视剧常常会提及的一个区域。
开放后,这个区域向观众揭开神秘的“面纱”,以精美的展览陈设、雅致的庭院园林,呈现给大家一个真实的西部区域。
而慈宁宫中曾经生活过的孝庄皇后等后宫女性的人生与情爱世界,也成为读者感兴趣的话题。
满庭芳第一次踏进荒芜已久的慈宁花园时,身边一位工作人员对我说:这座园子已经三百年没有男人进来了。
整个院落空落落的,没有其他人影,只有大片的荒草,几乎没过膝盖,蓬勃茂盛。
荒草上面浮动着一层粉白色的无名花,在风中均匀地摇摆。
那时已近黄昏,那些摇曳生姿的花朵,很像夕阳的流光,在昏黑中闪闪灭灭。
花园周围的一些房屋已经残破,只有花园正中的临溪亭还算完好,在一片荒草的海洋里,像一条不沉的彩舟。
明清两代,每逢皇帝大薨,新皇帝不能与前朝妃嫔同居在东西六宫,先帝带不走的后妃们,就升级成太后、太妃,光荣“退休”,在紫禁城的一隅过起近乎隐居的生活。
那时的紫禁城,西北部比较空旷,这里就成了她们的安顿之所,直到死去。
附近的寿安宫,曾经是明穆宗陈皇后的冷宫。
陈皇后失宠后,就从坤宁宫迁出,住进了咸安宫,就是后来的寿安宫,在此后三年的寂寞岁月中,她唯一的安慰,就是九岁的太子朱翊钧每天前来问安。
陈皇后一生未育,朱翊钧并不是陈皇后所生,但朱翊钧对她心生怜悯,说:“娘娘寂寞,礼不可旷。
”于是每天主动前去朝见陈皇后。
陈皇后见到他,就会从病榻上爬起来,拿过一本孔孟之书,等着他进来。
朱翊钧登基后,将她奉为皇太后,安置在慈庆宫居住。
后来,这座宫殿又住过万历的宠妃郑太妃、光宗宠妃李选侍、天启皇后懿安皇后等。
现在,寿安宫是故宫博物院的图书馆,我常去那里选书读书,尤其在春天,庭院里的海棠开得很盛,抱几卷书匆匆走过庭院,满庭的芬芳,有时会让我蓦然驻足,想一下从前的明月素影、翠冷红衰,心里会隐隐地痛一下。
慈宁花园,就位于紫禁城内廷外西路,寿安宫的南面,与乾清门处于一个横坐标上。
从乾清门广场向西出隆宗门,正对着一个永康左门,皇帝每日问安时,舆轿就停在这座门外。
康熙皇帝曾写诗:九天旭日照铜龙,朝罢从容侍上宫。
萼联翩方昼永,晨昏常与问安同。
进入永康左门,眼前是一个东西向的横街,北面是慈宁宫,皇太极的孝庄皇后、顺治帝的孝惠章皇后,都在慈宁宫住过。
横街南面就是慈宁花园,但花园的正门东开,慈宁宫的主人门要先穿过慈宁门对面的长信门(沿用西汉太后所居的长信宫名),沿着花园的东墙,才能抵达花园的正门——揽胜门。
有人戏称这里为“寡妇院”,我说它是“老干部活动中心”,只不过这些“老干部”,一律为女性,而且并不“老”。
孝庄守寡时只有30岁,孝惠章皇后守寡时只有20岁,那时的她们,风华正茂,正是偎在帝王的怀里撒娇的年代,却只能匆匆结束自己的婚姻生活,居住在宫殿偏僻的一角,修身、礼佛,远远地打量着朝廷的变迁,等待剩余的岁月像红烛一样越燃越短,直至最后熄灭。
于是,站在荒芜冷落、杂草丛生的慈宁花园里,我想象着它从前的光华璀璨。
荒草与鲜花深处的临溪亭,建在矩形水池当中之单孔砖石券桥上,现在那水池已成一片淤泥,当初却是东西两面临水,南北出阶,与花园南入口、假山以及北部的咸若馆、慈荫楼同处于院落南北中轴线上。
假若倒退三百多年,假若也是在春天,旭日暖阳照在花园里,我们可以看见咸若馆、慈荫楼的门窗开着,临溪亭四面的门也全部敞开,风从一座宫殿吹向另一座宫殿,裹携着花香和女人们的脂粉香。
临溪亭下的水面碧蓝,映着天光云影,连室内为花卉图案的海墁天花,还有当心绘制的蟠龙藻井,都晃动着散漫的水光。
烟水朦胧之间,最美的还是倚在窗边的佳人。
因此说,花园里最艳丽也最脆弱的植物,是女人。
那些退休的太后、太妃以及宫女们,在飞舞的落花间扑蝶、蹴鞠、放风筝,香汗淋漓,娇喘细细,都在这空气中留下了痕迹。
掬水月在手,弄花香满衣。
她们的美艳,比起巴黎T台上的时尚美女也绝不逊色。
她们寂寞地开,寂寞地谢,艳美浮生,终于抵不过白头韶华。
醉花阴对于那个名叫布木布泰的小姑娘来说,13岁,成为她生命中至关重要的分界线。
因为这一年,她嫁给了后金大汗努尔哈赤的儿子皇太极,变成了庄妃。
13岁以前,布木布泰的花园很大,那是一片广袤的草原——蒙古科尔沁草原。
她是一只五色蝴蝶,在草原上自由地飞。
科尔沁草原虽然被称为“徼外”绝漠之地,但科尔沁却是荒漠中的绿洲,到处是湛蓝的海子(湖泊)、逶迤的沼泽,蓬勃的绿草间,埋伏着黑色和白色的牛羊。
那时的布木布泰虽然年少,她时常骑着马,发辫在风中散开,像旋风一样从草原上驰过,有白色的鹭鸶从她身边突然掠过,在风中划过一条悠长的弧线。
她就这样被草原塑造着,面庞被草原上的阳光涂上彤红的色彩,眉眼愈发美丽,身材修长而结实,仿佛一只健康的小兽。
那是一种渗透着草原灵性的美,无须装饰。
很多年后,著名词人纳兰性德在词里这样写她:或玄如阆风之鹤/或赤若炎洲之雀/或黄如金衣公子/或缟如雪衣慧女/或彪炳如长离之羽/或错落如孔爵之尾,……或青如木难之珍/或红如守宫之殷/或绿若雉头之毳/或晃如鹦鹉之背……或蓝同琼岛之瑛。
纳兰性德轻吟浅唱的时候,他的目光似乎正追随着在草原的花海中奔跑的孝庄。
那清亮的笑声,一直荡漾到他的书房里。
纳兰性德比孝庄晚生四十余年,身为康熙时期武英殿大学士纳兰明珠之子、长年追随康熙左右的一等侍卫,纳兰性德必然是见过孝庄的,也必会从孝庄的丰姿仪容里推想她从前的风华绝代。
但她后来征服生命中最重要的男人皇太极,凭借的并不只是美貌,还有她的高贵和智慧。
她所在的博尔济吉特氏家族,是一代天骄成吉思汗所属的孛儿只斤家族的后裔,布木布泰的血管里流淌着成吉思汗的血。
铁木真成为大汗以后,只有铁木真兄弟五人及其后裔使用孛儿只斤一姓,这个家族,也因此被称为蒙古的“黄金家族”。
所以,当33岁的皇太极前往科尔沁草原参加那达慕盛会,第一次看见纵马飞奔的布木布泰时,他的目光立刻被她翩若惊鸿的身影吸引住,心也被紧紧地揪住,再也放不下。
所以,当布木布泰的姑妈、十多年前就嫁给皇太极的哲哲(即后来的孝端文皇后),因为自己没能为丈夫生下一儿半女,而把自己年仅13岁的侄女布木布泰推荐给皇太极作妃子(庄妃)时,皇太极的脸上立刻就露出了惊喜的神色。
那一年,是后金天命十年(明天启五年,公元1625年)。
大婚那一年,皇太极出城十里迎接。
这份礼遇,不仅是献给庄妃的,也是献给她的家族、献给科尔沁草原的。
黑夜里,风自辽河边刮进宫院里,幽幽地作响,庄妃会想到草原上的风,那么悠长绵厚,像一床被子,让她感到安适。
此时的身边,皇太极,一个陌生的满族汉子,将成她此生最亲近的人。
庄妃却没有想到,自己的命运,因一个人的到来而改变了。
那个人竟然是自己的亲姐姐,美丽的海兰珠。
海兰珠是在后金天聪八年(明崇祯七年,公元1634年)入宫的,比庄妃晚了九年,她的到来,本来给庄妃平添了几分惊喜。
博尔济吉特氏一家两代,三位美女,都成为皇太极的福晋(那时皇太极还没有登基称帝),在中国历史上也并不多见。
三位皇妃,无论谁为皇太极生下皇子,都将是博尔济吉特氏家族的荣耀。
但谁也没有想到,慢慢地,美艳无双的海兰珠(宸妃),竟然成了皇太极专宠的对象。
曾经打到北京城下、几乎让崇祯皇帝吓破了胆子的皇太极,在宸妃面前突然变得缠绵悱侧,侠骨柔肠。
崇德元年(公元1636年)的册封,宸妃被封为东宫大福晋,后来居上,成为四宫之首。
对一个人过于钟情就势必会对另外一些人残忍。
皇太极与宸妃如胶似膝、极尽欢愉的时刻,一定让年轻的庄妃感受到后宫岁月的残酷。
昔日的荣宠,居然转眼之间就成了水月镜花。
清崇德二年(公元1637年),宸妃在关雎宫为皇太极生下一名皇子,虽然皇太极已经有了七个儿子,分别是:豪格、洛格、洛博会、叶布舒、硕塞、高塞、常舒,但只有这第八名皇子是由五宫后妃所生,因此一出生就被皇太极定为皇太子。
宸妃的地位更令人望尘莫及。
可惜好景不长,皇太子不到半岁就夭折了,连名字都没留下来。
高傲的宸妃几乎被丧子之痛击垮,纵然有皇太极的体贴宽慰,依旧无法治愈她内心的创伤。
第二年,后宫的情况就发生了逆转,庄妃终于生了一个儿子(此前她已经为皇太极生下三个公主)。
皇子出生时,红光映红了宫殿,一股奇香弥漫在宫殿里,多日不散。
两个孩子,一死一生,决定了大清王朝后世的皇帝将延续皇太极和庄妃的血脉。
皇太极和哲哲皇后为新皇子起了一个吉祥的名字:福临。
福临三岁那一年(公元1641年),宸妃终于带着无尽的伤痛和遗憾香消玉殒。
正在锦州松山与明军进行关键性战役的皇太极闻迅后纵马奔回盛京,入宫后伏尸恸哭。
宸妃的离去,让皇太极陷入无以复加的痛苦。
他深知,对大明的战争已到了关键时刻,他不能这样儿女情长,有一天,他目光迷离,从中午一直呆坐到太阳西下,充满悔恨地说:“天生朕为抚世安民,岂为一妇人哉?朕不能自持,天地祖宗特示谴也。
”他知道大明王朝的铜墙铁壁在经过女真铁骑的反复冲击之后已经摇摇欲坠了,但他也有着无比凡俗的欲念,难于从失去爱妃和爱子这种彻骨的悲痛中解脱。
大臣们请他外出巡猎,散散心,他就驰马奔向蒲河,经过宸妃墓,再一次忍不住,失声痛哭。
皇太极在理智与情感的纠结中艰难地度过了两年时光。
崇德八年(公元1643年)八月初九那天,皇太极办完政务返回哲哲皇后的寝宫——清宁宫,坐在南炕上,就再也没能站起来。
《清史稿》对他死亡的描述简洁而恐怖:“是夕,亥时,无疾崩”。
他就这样,在52岁上潦草地离开人世,没有留下一句遗嘱,惨烈的皇位争夺战也就此拉开序幕。
皇太极的弟弟多尔衮、兄长代善、皇长子豪格等,都在为谋取帝位而奔走,在皇太极去世的悲哀气氛里,潜伏着一股紧张的气息。
整个世界都悄无声息,但是又几乎所有的人都在谛听。
只要摒住呼吸,就能感觉到谛听者的存在,虽然无法看见他们——他们以不在的形式存在着。
此时,在没有人注意的后宫里,有一盏灯孤独地亮着,那就是庄妃的永福宫。
从丈夫去世那一刻她就知道,自己生命中最关键的时候到了。
她不愿空守一个“太妃”的名号,在冷宫里度过清寂的余生。
尽管那时的她还不知道,那座让她终生相守的宫殿,并不是盛京的永福宫,而是远在千里之外的慈宁宫。
尽管在五宫之中排在末位,但皇太极毕竟是她生命中的一道屏障,如今他死了,皇位这张天大的馅饼暂时不会落到她年仅六岁的儿子福临身上。
在虎视眈眈的争夺者面前,她们母子的命运是那么的微弱和无助。
一片虚空中,她想抓住什么。
她把手伸出去,却什么也抓不到。
她有一种溺水般的窒息感。
一片心慌意乱中,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想到了多尔衮,或许,只有多尔衮才能挽救她的命运,因为多尔衮的嫡福晋,正是科尔沁博尔济吉特氏家族的格格,而多尔衮此时,并没有夺取皇位的十足把握,在这个时刻,哪怕只加上一枚小小的砝码,那个相持不下的天平就会失去平衡……五天过去了,皇位继承人还是没有尘埃落定。
大清皇权也出现了长达五天的中断。
十四日黎明,两黄族大臣在大清门盟誓,拥立豪格继位,两黄旗巴牙喇张弓持剑,包围了崇政殿,支持豪格的遏必隆等人也早已武装到牙齿,部署在大清门。
但是,在崇政殿庑殿举行的贵族会议,却依旧在三股势力之间僵持着,没有人后退半步。
那一瞬间,空气几乎凝固了,一片沉寂中,人们仿佛听见了兵器相碰的声音。
终于,多尔衮打破沉默,提出了一条折衷意见,那就是三方各退一步,拥福临继位。
爱新觉罗家族自相残杀的悲剧,就这样化解了。
八月二十六,快到寒露了,黎明时分,地上还结了一层白霜。
福临就在这样一个清寒的早上成为了顺治皇帝,他的母亲庄妃也和哲哲皇后一起被尊为“圣母皇太后”(即孝庄太后)。
第二年(公元1644年)五月初二,两宫皇太后带着七岁的顺治,被先期抵达的多尔衮迎入紫禁城。
太和殿上,火光明亮,映红孝庄太后年轻的脸庞,那是李自成撤退前留给他们的见面礼。
先后有两个王朝(大明和大顺)在那个春天的花香里埋葬了。
又过了十年(公元1653年),十七岁的顺治皇帝为了孝敬自己的母亲,下令将明代仁寿宫的故址进行改建,作为母亲的居所。
孝庄在这里渡过了三十多年的漫长岁月,直到康熙二十七年(公元1688年)在慈宁宫去世。
孝庄太后在慈宁宫窗前花影间流连漫步的时候,铁血亲王多尔衮已经在三年前病死在边外喀喇城;那个对兵败如山倒的李自成穷追猛打、杀死刘宗敏、活捉宋献策的和硕英亲王阿济格,因其率兵入京,企图逼宫夺权,也遭到镇压,被削爵幽禁赐死;多铎统兵南下,在水月烟花的扬州城屠城十日,又一路南下,陷镇江、入南京,摧毁了南明政权,杏花烟雨江南,无数忠实于前明的士子也被一步步地降服。
王朝鼎革的血雨腥风一点点地沉落下来,留给孝庄太后的,是悠长而闲散的人生。
望不到边际的茫茫草原,终于萎缩成红墙内的一片花园。
这里,几乎成了少妇孝庄的全部世界。
在这寂静的宫院里,镂空的花窗内洒过几抹阳光,只有撩动古琴的时候,内心才有所颤动。
那时,手指与蚕丝的勾绕,梧桐木散发的馨香,若有若无,丝丝缕缕地进入她的肺腑。
有时也在午后做一场旧梦,在梦里会见她生命里那个最重要的男人,因为他的死,她的年华在30岁时就结束了。
醒来时,屋外天光如沐,屋内墙上映着缕缕的水光,照得见前尘,却看不到今世。
广寒秋在权力的刀刃上行走多年之后,孝庄太后决计在这座宫殿里安心地老去。
然而就在这时,她与顺治的关系急转直下。
她对朝廷依旧具有影响力,这种影响力的表现之一,就是她为儿子安排的婚姻。
她亲自为儿子挑选的皇后,是自己的亲侄女、顺治的亲表姐。
她试图以此来捍卫满蒙两大强势家族(爱新觉罗家族与博尔济吉特氏家族)的政治联姻。
孝庄所做的一切,不过是在重复自己的姑姑孝端(哲哲)曾经做过的。
于是,又一名貌美如花的博尔济吉特氏家族后裔自科尔沁草原走向紫禁城,她的容貌、姿态,几乎都与孝庄太后当年一模一样。
紫禁城却如一片海,暗潮汹涌,有各种风险和不测等待着她。
这位年轻的皇后不会想到,自己的青春和美貌,换来的却是顺治的冷脸薄情。
顺治不接受这桩婚姻,理由很简单,这门亲事不是他自己选定的。
作为一个青春勃发的年轻人,他对爱情有着正常的渴望,而对一个人爱不爱,一定是不能由别人决定的,更何况他是皇帝,天下至尊,但皇帝的宝座赋予他权力的同时也剥夺了他的权力,剥夺了他作为一个正常人的权力,当然,也剥夺了他的梦想。
皇帝会有梦想吗?像顺治这样的皇帝,六岁就被送到权力之巅,君临天下,说一不二,连扶他上帝位的多尔衮,死后都被他毁墓扬尸,用鞭子痛打之后,用一把锐利的刀把头颅割下来,让他身首异处。
无边的权力下,他的梦想,却可能无比微薄。
微薄到了每个平常人都能做到。
在这个轻薄少年眼里,紫禁城无论怎样绚烂和庄严,也只是一个华丽的孤岛。
在深夜里赤脚踩在紫禁城漫无边际的青砖地上,自北方草原吹来的清风把他包裹起来,他的心里一定想起母亲的故乡——那是自己生命的来路,想着大地深处的山脉与河流,想着午门外的灯火与街巷。
他的血液里升起一种悲哀,宫殿的冰冷自脚底向他的全身蔓延。
他想逃,想变成一只鸟,飞出四周耸起的宫墙……顺治,这位叛逆期的少年,从此冷落母亲为他选定的皇后,而故意和其他女人亲热。
对于皇后的失落,孝庄看在眼里,记在心上。
年轻时独守后宫的那份凄凉,又自记忆的深处涌上来。
对于一个女人来说,那是一种令人感到绝望的孤独,甚至是一种耻辱,何况她还是一个地位至尊的女人。
出于对亲侄女的怜爱,或许还加上一点歉意,孝庄让皇后与自己一同住在慈宁宫里。
这段时间,慈宁宫成为两代皇后的居所。
庭院深深,花红柳绿,遮不住皇后的寂寞,却激发了她的忿懑。
《清史稿》说:“上好简朴,后则嗜奢侈,又妒”。
毕竟,她是博尔济吉特氏家族的金枝玉叶,自幼被当作掌上明珠捧大的,骨子里天生带着几分傲气。
这使她成为一个无比自我的女人,见到稍有姿色的宫妃宫女,就恶言相向,甚至擅自裁撤了宫里那群几乎由美女组成的弹唱班子,一律改用太监吹管弹弦。
她不愿忍,就要为此付出代价,哪怕她是皇后。
终于,在顺治十年(公元1653年),在与生母孝庄太后进行了长达三年的冷战之后,顺治不顾太后的反对和大臣们的冒死进谏,终于降旨废掉了皇后,贬为静妃,罪名有二:一是奢侈,二是善妒。
台湾著名历史小说家高阳先生后来为皇后打抱不平,认为这两项指控都是顺治皇帝的欲加之罪。
他说:“天子富有四海,一为皇后,极人间所无的富贵,是故皇后节俭为至德,以其本来就应该奢侈的,此又何足为罪?其次,善妒为妇女的天性,皇后自亦不会例外;但皇后善妒,疏远即可,绝不成为废立的理由。
民间的‘七出’之条,第六虽为‘妒忌’,但亦从未闻因妒忌而被休大归者。
”无论怎样,可怜的静妃,从此在冷宫里度过一生。
冷宫并不是固定的宫殿,所以在紫禁城里找不出一座宫殿,匾额上书写着“冷宫”二字。
所谓“冷宫”,不过是一些荒寂冷僻的后宫,那些年久失修、阴冷潮湿的宫殿,就成了失宠的后妃们最后的归处。
它几乎是作为花园的对立物存在的,因为在它的内部,没有花香,没有鸟鸣,只有小太监的轻慢和折磨,还有饥渴和思念的煎熬。
来自花园的光,让冷宫里的黑显得更黑。
它是帝王的心里永远无法照亮的死角。
当慈宁宫里的孝庄太后听到儿子废后的决定时,内心感到无比愤怒和痛惜,但当他看到儿子为此郁郁不乐、愤懑成疾,她的心又软了。
她不能力挽狂澜,只好亡羊补牢。
她于是又匆忙地开始了自己的婚介生涯,这一次,她依旧从科尔沁草原——自己的故乡为儿子领来了博尔济吉特氏家族的另外两位格格——自己的哥哥察罕的两位小孙女、顺治的侄女。
虽然辈份有点乱,年纪却很相当,而且是双保险。
顺治十一年(公元1654年),顺治帝举行第二次大婚,两姊妹中的姐姐被封为皇后,即孝惠章皇后,妹妹被封为淑惠妃。
那时距离慈宁宫修缮完成,只过了一年。
更重要的是,她吸取了上一次的教训,这位14岁的小皇后,性格比前一位皇后乖巧得多,对孝庄太后也十分孝顺。
科尔沁草原上的博尔济吉特氏家族,至此已经为大清王朝培养和输送了四位皇后,分别是孝端(哲哲)、孝庄(布木布泰)、顺治的废后和孝惠章皇后。
完成顺治的第二次大婚,让孝庄长舒了一口气。
在她看来,自己已经完成了历史使命,她可以在花园里安心地踱步,赏花,“开琼筵以坐花,飞羽觞而醉月”,但她没有想到,故事并没有结束,而是刚刚开始。
孝惠的命运比起她的表姑——从前的皇后、如今的静妃,还是好不了多少。
原因很简单,她的来路,与第一位皇后如出一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