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雨水渐有怜悯之心(组诗)人形爱吃醋的女人她身体里一直藏着一个第三者她切一下菜,说“贱”她又切一下菜,说“狐狸精”她四处追打着。
她投出手中的刀房间里燃起了大火她看见火光中的自己慢慢幻化出一个人形我没打算供出第三者我接住迎面而来的刀锋谈话两个人之间,就像香水的谈话把哭诉的,当成明亮的把刺耳的,当成轻轻抚摸的手光从红栌树的枝杈间漏下来漏下两截断裂的影子亲爱的,我深爱这种断裂我还深爱这人间深爱一片海浪覆盖全身深爱一块礁石拒绝腐烂深爱两截影子从树下起身,迎着风互致别离一块漂木江水猛涨。
一块漂木像森林撕裂的肋骨他新鲜的伤口学会了水的呼吸一次杀戮,我不是刽子手一场大火,我不是纵火犯我愿替众生放弃更多的骨头我愿是一把带血的柴刀,抵抗每个进山的人我愿是一把新椅子,一张新桌子,让上帝的手,在我惨白的骨头上,涂上喜庆的红油漆……7月11日。
洪峰拥挤。
有人随波,但不逐流有人破碎,但力求完整我有对森林的怀念,也有对惊涛的向往我攒住内心的鸟鸣奔赴大海不可知西瓜破碎。
雨水仍无怜悯之心蜜月已启动航程而飓风正在袭来新房子建在山腰,石头昨夜滚下山坡每一次看乌云与彩霞这些神秘的事物我永远无法掌控雨水覆盖瓜地。
镐头挥舞“最痛苦的事,莫过于亲手将甜蜜摧毁”两个新婚的人坐在孤岛上“也许,他们需要一阵狼烟”而泥石流,正悄悄将我掩埋七月七日的大雨下在泥土上,只能开花下在树杈上,只能凋谢下在江河里,只能溃败下在白纸上,只能记忆下在枪口上,只能仇恨……万物各执一词乱了方寸的雨失去重心的雨下在悬崖上而失声恸哭的雨只能下在眼窝里溃口经过陆溪江,像两个兄弟重逢我有完整性,受到审视我有残缺性,受到呵护有些目光是需要原谅的有时宽,有时窄有些吝啬是需要原谅的只有细微的波浪可以哭泣只有几棵水草可以爱仅有的一条堤坝是用来塌陷的两个蹚水过河的兄弟他们填上彼此的溃口匆匆拥抱,又匆匆别离涡轮暗屋子捱到半夜电风扇的叶片呼呼转动胸怀正义的人具有前进的涡轮他抱紧海水在风浪中推进。
炮弹从身体里飞出他有庞大的肢体,他有纵深吞没敌人的仇恨涡轮在天上旋转投下硝烟,苦雨投下废墟,难民营新闻里。
他真实的镜头一群逃难的孤儿剩下的双腿,在瓦砾中飞奔须给他们逐一装上轮形的翅膀须给他们一座新的家园须抢建一座堆满面包,纯净水与新鲜草坪的着陆场茉莉姐姐只上了三年学的姐姐还没有主干。
那时贫穷。
沉重远没有花香命运有枯槁无法交出蝴蝶与鸟鸣花香与泪水绽放于同一根枝条而花粉终生寻找着花蕊她有花瓣,自己折叠她有芬芳,值得怀念因为一抷土,她赐我以夏天因为夏天,我给树木以怀旧的躯干我将在土壤里种下有机肥我将更多的水洒在缤纷的山冈落叶在西正街雨点打在宝马车的车盖上又落在一个人头发稀疏的头顶脖子里灌满忽热忽凉的雨水骑旧自行车,在雨中狂奔的人与落叶一同憔悴他身体里的那辆宝马在行人中开来开去开宝马的人在雨中追赶满街的落叶开宝马的人,来不及躲闪从树枝上坠落奔驰的车轮从他脊柱般的叶脉上轧过给外祖母给老太烧香,作揖,下跪喊她外婆她睁眼,咳嗽,并坐起来毫不顾及一个孩子的恐惧与惊悸她飘过来冰凉的双手握住我喊我的乳名。
我惊叫着推开她——这个梦中的异类1954年,沔阳发大水母亲一岁,老太抱养了她1974年,父亲退伍在镇里老太嫁出了她六个孩子的母亲贫穷与匮乏啃噬着她我有惊恐,是一个孩子的惊恐我有羞愧,是一个成人的羞愧一只谈论黑白的猫两颗蓝灰色玻璃球透视着海一样的幽深身披黑白相间的毛发它蹬在屋脊上,与头顶的月亮推理白天与黑夜一只矛盾的猫。
一只哲学的猫一只来回踩踏着神经与焦躁的猫面对悖论的老鼠,它快速逃离在相互咬合的高楼间我用四年喂养了一个伪命题它右眼飘扬着白雪左眼蓄满旷世的黑夜荡漾木桶像挂在墙上的旧时光而水还在荡漾抵消荡漾,让它箍紧曾经的困厄“木制容器,安贫守静”刨花在父亲双手间欢腾让新东西,循规蹈矩地衰老而池塘在荡漾两只木桶,经常取走它的一部分需要制造一场,扁担与肩膀的互斥“喝吧,这是给你们青春的补偿”衰老的裂纹,正在扩大。
适当的干涸,可以有效防止荡漾喜欢你刮风的样子喜欢你开着车来看我的样子。
左脚踩在右脚的油门上。
窗玻璃呼啦啦响你刮风的样子,是我扬起尘土的样子甩开虚伪的尾气,浮躁的尾气斑马线上,一根拐杖,还不懂如何避让自己的孤独你慌乱的样子,扭动关节的样子像丢失了路标的方向盘你把车,从清晰的听觉里开出来从带着温度的泪水里开出来你刮风的样子,是我下着雨的样子我已踩不住身上的刹车组合一块抱有锋芒的铁会找一根温和的木头示好组合成某种联盟,或一把槌子敲它该敲的柔软也敲它不该敲的坚硬更多时候,金还是改变不了克木的本性。
一座森林在剧痛中坍塌锯齿驱赶木头肢解的呻吟一阵木质的碎雪,掩盖了地上刚踩下的趾痕与槌子结盟的人一遍一遍敲打自己直到敲击声越来越刺耳直到楔进淤泥深处直到人与槌子互相岀卖我有颗一丝不挂的头我已举不起几根头发的重量最后一根也将离开我的身体像又一个夭折的孩子光洁如瓢,裸露于人海不去理会头皮上惊慌的虱子我有过抓住小辫的隐痛又有削发为僧的超脱抱紧自己的头像搂着坟地里捡来的一颗骷髅看看堵满油脂的毛囊如何驱赶头皮上每根黑发如何免除一场十五岁的牙龈肿痛还有终日纠缠不休的过敏性鼻炎让自己彻底成为一个“没脑子”的人再也听不进谩骂、喝斥、唠叨及甜言蜜语。
还有告密者的阴谋。
空洞的目光看空洞的世界直到一天,木然的表情下露出一副白森森的獠牙把自己吓岀一身冷汗写下对这人间的深爱——读龙鸣组诗《雨水渐有怜悯之心》文/张德明爱是人类非常重要的心理素质和情感素质,是社会正常运行和不断发展的精神纽带。
哲学家培根说:“夫妻之爱,使人类繁衍;朋友之爱,致人以完善。
”可见爱对于社会进步和人类前行所具有的重要价值。
爱如此重要,它也因此成为了文学作品反复书写的对象和表达的目标,尤其在中国新诗中,反映爱的题材和主题的作品可谓浩如烟海,中国现代诗人对爱的理解与认知也显得极为丰富和深刻。
近读龙鸣的组诗《雨水渐有怜悯之心》,也为诗行之中汩汩奔流的爱的泉流所感染。
诗人饱蘸着情感的笔墨,写下了对这人间的深爱,种种真切而繁复的爱之情绪,都次第撩拨着读者的心弦,让人流连而沉思,动情而暖心。
爱是一个单音节词,但在这个单音节词的背后,却蕴含着无比丰富而复杂的精神内涵。
千百年来,追寻爱的人类,因这个词语而滋生了各种各样的情感表达和心理形态。
在诗人龙鸣那里,爱的书写与呈现也是异常多样的,在这丰富而多样的爱之表达里,我们能读到诗人对人间之爱所作理解的深切与真诚。
爱,有时就是一种隐忍,正如《人形》一诗所述:“爱吃醋的女人她身体里/一直藏着一个第三者/她切一下菜,说‘贱’/她又切一下菜,说‘狐狸精’//她四处追打着。
她投出手中的刀/房间里燃起了大火/她看见火光中的自己/慢慢幻化出一个人形//我没打算供出第三者/我接住迎面而来的刀锋”,妻子的闹脾气是在表达对丈夫的深爱,而丈夫对妻子的深爱,是以一种隐忍来陈述的,这就是《人形》所折射的爱之深意。
爱,有时是一种祭献:“我愿替众生放弃更多的骨头/我愿是一把带血的柴刀,抵抗每个进山的人/我愿是一把新椅子,一张新桌子,让上帝的手,在我惨白的骨头上,涂上喜庆的红油漆/……”(《一根漂木》),“漂木”扮演的祭献者角色,正是人类深爱的某种艺术诠释。
爱,有时是对亲人的忆念与悼惜:“因为一抷土,她赐我以夏天/因为夏天,我给树木以怀旧的/躯干/我将在土壤里种下有机肥/我将更多的水洒在缤纷的山冈”(《茉莉姐姐》)。
更多时候,爱表现得矛盾、斑驳,混溶着多种复杂的情感样态:“给老太烧香,作揖,下跪/喊她外婆/她睁眼,咳嗽,并坐起来/毫不顾及/一个孩子的恐惧与惊悸/她飘过来/冰凉的双手握住我/喊我的乳名。
我惊叫着推开她/——这个梦中的异类//1954年,沔阳发大水/母亲一岁,老太抱养了她/1974年,父亲退伍在镇里/老太嫁出了她/六个孩子的母亲/贫穷与匮乏啃噬着她//我有惊恐,是一个孩子的惊恐/我有羞愧,是一个成人的羞愧”(《给外祖母》),诧异、惊恐、羞愧,这是人类在不同的年龄阶段拥有的不同心理反应,而这不同的心理反应里,其实都深藏着对于亲人之爱的精神素质。
此外,爱有时也能从自我嘲讽与自我戏谑中暗示出来,“我已举不起几根头发的重量/最后一根也将离开我的身体/像又一个夭折的孩子/光洁如瓢,裸露于人海/不去理会头皮上惊慌的虱子/我有过抓住小辫的隐痛/又有削发为僧的超脱//抱紧自己的头/像搂着坟地里捡来的一颗骷髅/看看堵满油脂的毛囊/如何驱赶头皮上每根黑发/如何免除一场十五岁的牙龈肿痛/还有终日纠缠不休的过敏性鼻炎/让自己彻底成为一个‘没脑子’的人/再也听不进谩骂、喝斥、唠叨/及甜言蜜语。
还有告密者的阴谋。
//空洞的目光看空洞的世界/直到一天,木然的表情下/露出一副白森森的獠牙/把自己吓岀一身冷汗”(《我有一颗一丝不挂的头》),诗人以自我调侃的语调,道出了人到中年后,头已谢顶的身体形态,在那些机智而幽默的话语中,我们能揣摩到诗人并不垂头丧气、而是能直面现实、深爱人间的成熟心态。
为了有效地表达自我对于爱的深切理解和幽微洞察,也为了将诗人所具有的爱的丰富潜能与强大素质更为形象地呈现出来,在美学修辞的策略选择上,诗人往往会采取幻像叙述的表达方式。
所谓幻像叙述,是指诗人在现实的场景描画中,时常会插入一些幻觉性的、印象式的、梦境式的成分,从而使诗歌所述的生命图景显露出亦真亦幻、经验与超验叠加的精神状态来。
以《落叶》一诗为例:“在西正街/雨点打在宝马车的车盖上/又落在一个人头发稀疏的头顶/脖子里/灌满忽热忽凉的雨水/骑旧自行车,在雨中狂奔的人/与落叶一同憔悴/他身体里的那辆宝马/在行人中开来开去/开宝马的人/在雨中追赶满街的落叶/开宝马的人,来不及躲闪/从树枝上坠落/奔驰的车轮/从他脊柱般的叶脉上轧过”,诗中描述了两种人:“骑旧自行车的人”“开宝马的人”,两种人显然有着各自不同的经济条件和生活状态,但面对暴雨,他们都显出了相同的窘态:惊慌、忙乱、无所适从,等等。
诗人先是用写实的笔法,交代了两个人遇到雨水的现实处境,接着又采用幻像叙述,分别呈现他们的慌乱与窘困之情,“骑旧自行车,在雨中狂奔的人/与落叶一同憔悴/他身体里的那辆宝马/在行人中开来开去/开宝马的人/在雨中追赶满街的落叶”,“开宝马的人,来不及躲闪/从树枝上坠落/奔驰的车轮/从他脊柱般的叶脉上轧过”,两种幻境既各自独立,又彼此对话,共同诉说了人类在面对灾情之时,都将会毫无二致地生出惊恐、慌乱、不由自主的心理症候。
而诗人对灾难面前人类精神症候的形象写照,是为了表达内心的理解与同情,也是一种人间深爱的艺术折射。
再如《一只谈论黑白的猫》:“两颗蓝灰色玻璃球/透视着海一样的幽深/身披黑白相间的毛发/它蹬在屋脊上,与头顶的月亮/推理白天与黑夜//一只矛盾的猫。
一只哲学的猫/一只来回踩踏着神经/与焦躁的猫/面对悖论的老鼠,它快速逃离//在相互咬合的高楼间/我用四年喂养了一个伪命题/它右眼飘扬着白雪/左眼蓄满旷世的黑夜”,猫的生存境遇与人类的生存境遇之间,是有着惊人相似的意义关系的,面对黑白之道,猫所展示的精神分裂与情感悖论,也许正是人类的精神与情感状况的恰当喻示。
在陈说猫在黑白之道上的存在情景时,诗人也多次启用幻像叙述的语言策略,如“它蹬在屋脊上,与头顶的月亮/推理白天与黑夜”“一只来回踩踏着神经/与焦躁的猫”“它右眼飘扬着白雪/左眼蓄满旷世的黑夜”,等等。
诗人用富有智性的话语,写出了人类生存的悖论与生活的不易,那种关爱人类的强烈心理也是赫然可见的。
对幻像叙述的恰当使用,使龙鸣的诗歌避免了简单直白的现实表现而凸显出现代主义的精神气质来,同时也让诗人心间深藏的对于人间的挚爱得到了更具艺术力度和震撼强度的彰显和发散。
诗人对人间的深爱如此广博而炽烈,诗人对爱的书写也往往要借助更为多样的艺术技法来呈现,而在这众多的艺术技法之中,超现实主义技法是运用得较为得心应手的一种。
超现实主义诗歌往往讲究词语的超常规组合,追求现实、幻境、梦境的叠合与复加,以便向读者展示一种现实生活中并不能一眼所见、但在精神生活和心灵世界中常常可能会出现的场景和状态来。
如《七月七日的大雨》:“下在泥土上,只能开花/下在树杈上,只能凋谢/下在江河里,只能溃败/下在白纸上,只能记忆/下在枪口上,只能仇恨/……/万物各执一词/乱了方寸的雨/失去重心的雨/下在悬崖上/而失声恸哭的雨/只能下在眼窝里”,面对夏季来临时各地频繁出现的暴雨倾盆、洪水肆虐的人间惨景,诗人心中是充满着焦虑、急切和悲痛的,他以“下”这一动词为关键词,借助铺排的形式,状写出暴雨四处施暴、给人间带来危机和灾难的情形来。
“下”与“泥土”“树杈”“江河”“白纸”“枪口”等物象的组接,显示了一种语言组合的暴力倾向,正是超现实主义艺术技法的自如使用,这种超现实的艺术表达,有效呈现了暴雨如注、洪水泛滥的现实情形,而诗人那种由爱而衍化出的揪心、牵挂、愁郁等情绪,也在字里行间流转。
龙鸣,湖北咸宁人。
作品散见于《诗刊》《星星诗刊》《诗歌月刊》《诗选刊》《山东文学》《边疆文学》《延河》《汉诗》《滇池》《椰城》《岁月》《中国诗人》《中国诗歌》等60多种权威期刊。
作品入选30多种选本。
获第五届《中国诗人》年度诗歌奖;获中诗网2020年度十大诗歌奖。
张德明,文学博士,岭南师范学院文学与传媒学院教授,南方诗歌研究中心主任,西南大学中国诗学研究中心客座研究员,全国中文核心期刊评审专家,中国作协会员,广东省作协签约评论家。
已出版《现代性及其不满》《网络诗歌研究》《新世纪诗歌研究》《吕进诗学研究》《百年新诗经典导读》《新诗研究的理论与实践》等多部学术著作,在国内重要学术期刊发表学术论文百余篇。
曾获广东省青年文学评论类、2013年度“诗探索奖”理论奖、《星星》诗刊2014年度批评家奖、首届“名作欣赏杯”优秀论文奖等奖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