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西”先生，你根本不懂传统农民身上那份精神上的厚重

“小西”者，网名为“海边的西塞罗”的媒体人。
其文笔犀利，见解独具，在“二舅”视频这个也许不完美的鸡蛋里挑出了些许骨头。
骨头一，房屋的建成时间置疑。
这里我说的是正房。
如果你要论证东西厢房，那么你不是无知就是愚蠢，红砖的墙还用考据年代吗？——等一下，“小西”是不是也提了红砖的事?房屋是大青砖房，下部间有石条。
再看窗户的形状，完全可以断定房屋历史久远。
作者没有说姥姥家的具体地址，也无从从建筑习惯上推算出年代。
在这里我提供一个参考。
山东单县有一处古迹朱家大院，我曾经去过，由于文革期间被毁，现在只剩下东西两座二层小楼看屋墙，与视频中的房屋很相似，大青转，下部间有石条，以加强底部的稳固。
房屋何时建成不记得了，只记得“介绍”上说朱家祖上在清朝康熙年间就做了高官，所以，房屋的历史不会太短。
（有山东单县的条友看到后烦劳补充一下始建时间及落成时间）。
那么视频中的房屋也许年代久远无法考证出具体哪年哪月哪日建成，哪怕作者是教历史的。
他大概只能从姥姥口中或者村里年龄大的老人口中得出一个不确定的大致年代。
也许是早于1776年，故被作者借以表现一下自豪的心理“俺家祖上比美国阔多了”，——这恐怕又要被小西讥讽成阿Q精神了。
噢，对了，小西还说什么乾隆帝不让建砖石结构的房子，只准建土木结构，怕你造反时当碉堡用。
不知小西是有史书可考还是道听途说得到的奇闻异事，山西的乔家大院建于1756年，时为乾隆20年，这怎么说?大院是土木结构的吗？如果确有史书上的论据，不妨拿来。
骨头二，怎么会有那种考试。
这只能说是你的无知了。
但这不能怪你，你作为八零后自然不了解那个年代的教育，更不了解那个年代比城市里的教育还要落后十万八千里的农村教育，更——更——不了解文革时期的农村教育，“阶级斗争”主导下的学校教育，说出来都是荒唐和无奈。
骨头三，故事的逻辑缺失自洽性，还扯什么不能有“认命乐观主义”。
这个是重点“骨头”，我也要重点表述。
在这里，我用当做题目的那句话，先敲一下你的头皮:——你根本不懂传统农民身上那份精神上的厚重。
首先，66年的人生压缩在10分钟的视频里，“一万倍的快进”，你能要什么逻辑，又想要什么“自洽”！可怜自己才疏学浅，几无能用笔墨表达出那份“厚重”。
可这份厚重又如泰山压在心头，成为不可承受之重。
不妨先说一下我的亲大伯的故事。
上世纪1979年，包产到户，实际上就是单干，各家种各家的田。
因为我父亲在外地上班，全村的人都高兴，唯独我家感到困难。
我母亲领着五个孩子，老大、老二、老三都上学，老四老五年幼缠手，困难可想而知。
但我家春种秋收，犁田耙地，从未误了农时。
而这都是因为我伯父一人担起了我们两家的农计。
伯父年轻时在沈阳当兵，后转业去了广州，在一家石灰厂当工人，伯母也跟了去。
三年困难时期，全国粮食不够吃，国家动员城市户籍的人回乡种田（注意，这不是上山下乡！）。
伯父伯母不知是吃不惯当地的饮食，还是走不惯当地的丘陵山地（我们老家是一马平川），两人商量后便放弃了城市户籍，带着两岁多的大堂姐落户到了老家，又开始了农民的生活。
也许是伯父的性格只适合当农民。
那个年代从农村里出去当兵，绝对是“见过世面”的人物，但是几年的军队生活仍未改变伯父的木讷性格，有话说不出，只会闷头做事。
记得一年收麦，嫌热，村民们都是半夜起来，带上水和吃的，凌晨两三点钟开始割麦。
那天我和妈和大姐（留下二姐照看两个小的）也是半夜去割麦，借着月光远远看到好像自家的责任田里有人在割麦。
待走近一看，原来是伯父已经割了好大一片了。
大姐问了声“大爷你咋来嫩早”，伯父头也不抬，手里的镰刀也不停下，只是嘴里轻轻咕哝一句:“睡不着了”。
我把水递过去招呼他喝水，仍然是头也不抬，嘴里只咕哝两个字:“不渴”。
割完了麦，又是伯父套上骡子拉着地板车一趟趟拉到打麦场里。
接下来的轧麦，扬场，自然还是伯父。
打好的麦我们装好袋，伯父再套上牲口拉到我家里。
伯父年年如此，直到几年后我家农转非离开农村。
这几年我们报答过伯父吗？没有，没有给他买过一支烟，一瓶酒（伯父也从来不沾烟酒）。
好像一切我们所力不能及的事情就应该是伯父来干，却从没有想过为什么要让伯父来干，伯父为什么要帮我们干。
等长大了，每每回想起伯父来就感到那浓重的化解不开的“厚重”之情密裹着全身，紧箍而温暖。
伯父与世无争知天安命，但并非一生顺展。
文革中他竟受到了批斗。
农村的批斗可不只是喊喊口号，而是谩骂加以拳打脚踢，殴打他的还都是近门子的侄孙们。
被关押的时候堂姐去送饭，还会被看守的人打翻在地，不知伯父挨了多少饿。
受这样的罪伯父却从未说起过，我都是从伯母口中知道的。
至于批斗的原因，，已经无从考据了。
晚年的伯父生活还算安逸，儿女们都在外地打拼，不让他种地了，每个月给的零花钱足够他还伯母两人的日常生活开销。
我们逢年过节去看他，一看到我们他都会笑的很开心，笑的知足，笑的安详而且充满慈爱。
但木讷性格依旧，问一句就回答你几个字，多数时间我们是和伯母拉家常。
回到视频中来。
我也很遗憾“二舅”因病辍学。
既然学习成绩那么好，怎么说放弃就放弃了呢？不符合自强不息的“革命乐观主义”啊？请友友们想一想，在那个年代，一个上初中十二三岁的小孩子，心理被打击的如此之大他有那样的心智克服自己吗？他会想到上大学，进中科院，退休后拿退休工资吗？我看视频到这段的时候是多么希望有一个德高望重通明事理的老先生来到他家，鼓励并说服他重返学校，给他描绘一个美好的未来。
可是，这个“渡人者”没有出现。
细想也不奇怪，那个时候的乡村学校的老师不都是泥腿子出身的民办教师吗？他们上完课还要尽快回家去忙家里的活计。
身残伊始，他是悲观的，是认命的。
但此时不要急慌慌地就把“认命悲观主义”强加于他，听到了吗，“小西”们！因为他不会永远认命，因为他也有着民族基因里的那份韧劲！他为自己找到了自我救赎的灵丹妙药——学手艺！再喝一声“小西”们:此时也不要给他扣上“革命乐观主义”的帽子，因为这只是他的万般无奈之举，他只是不想寄生于世上，他只是争取自己能顾得了自己。
请不要和“抱负”画等号。
我相信如果二舅不能自我救赎，混吃等死，键盘侠们一定会敲出下面十字: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幸运的是他选择了抗争，他在顾得了自己之后还有能力顾得了别人，赡养老娘，抚育养女。
这是他认定的自己身上的责任，他绝没有认为是什么高风亮节。
他不需要回报，不需要兄弟姐妹们的感恩，只是默默地承受，如天之覆物，地之载物。
我有时想，这份精神上的厚重来自哪里?来自孔子的“忠恕”之道?来自王阳明的“良知”?来自佛家的明心?似乎是，又不完全是。
自己想用词语表达出来，但所有的词语都显得苍白无力，只觉得这是千年的沉淀，万年的化育，以致厚重的让人无法承受。
“二舅”和我伯父这样的人，不管自己身处何境，从不放弃自己认为应尽的责任，从未失去对他人的悲悯，在这种“厚重”面前，你会感到压迫而又舒畅，会感到被严密包裹却又欢心跃跃，因为这“厚重”里面全是慈，是爱，是把人能够融化了的血浓的情！伯父已经去世了，留给我的只有感念，我已报答无门了。
但伯父想过要我报答吗？最好奉劝“小西”们，请在自己认知内把事情做好即可。
也不要机械地用非黑即白二元论看待事物，这实在有失一个媒体人的素养。
2022年7月31号本人致力于文化探讨与争鸣，欢迎转发并辩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