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冬，我“擦肩”了断桥的一场雪

今冬，去到杭州，很遗憾，我和断桥的一场好雪擦肩而过了。
立冬不久，接到去杭州学习的通知。
杭州，对我来说，无论哪个角度都是颇具吸引力的。
且不说它2200多年悠久的历史、“咽喉吴越，势雄江海”的地理；也不用说它“人间天堂”的美景、“丝绸”、“鱼米”之乡的物华；单就是那些曾在此出现过的灿若繁星的杰出人物，就令我心驰神往，肋欲生翅。
人所熟知，羡煞曹刘的三国吴主孙权、一剑霜寒四十州的吴越王钱镠、四明狂客唐“诗狂”贺知章、初唐书法名家褚遂良、民族英雄大明柱石于谦，还有沈括、龚自珍、袁枚等等都是地地道道的杭州人；更加上白居易、李贺、苏轼、李清照等等的匆匆过客，无不为杭州秀美的湖光山色增韵生辉。
数年前，曾到过杭州。
那是个春天，西湖边桃红柳绿，姹紫嫣红。
大家伙骑着单车在苏堤上欢快地穿行，并争相在“苏堤春晓”的碑旁留影存念。
一晃几年，关于西湖美景的印象，就只剩下一首民谣里所唱的“西湖景致六吊桥，一株杨柳一株桃”了。
坐在南去杭州的动车上，同行的朋友们谈论着西湖美景、杭州风物以及各种趣闻传说，眉飞色舞，意兴勃发；而我也抛开衿持，顺口打油一首：此去杭城意几重，六和塔下会武松。
不爱湖边弱柳绿，且忆昔年沙场红。
前不久，重读《水浒传》，了解到当年宋江带兵平灭方腊后，时年34岁断了左臂的行者武松无意功名，就退隐在杭州六和寺里，并最后终老寺中，享年80。
武松人称“情义”，是《水浒传》中响当当的角色；设若缺少了他，《水浒传》的精彩将要大打折扣。
作为他的老乡，此去杭州，必得去拜谒一下他。
时下，信息传递迅捷暢达。
刚到杭州不久，昔日的学生就联系上了我。
久未谋面，于是就约定一天下午课后，来学校接我。
冬日的杭城，虽草木未凋，远山含翠，但季节使然，满城尽带萧瑟肃杀之气；所以这个节点还真没有让人兴致高点儿的地方。
见面寒暄过后，学生热切地问：“老师，明天还想到哪里转转？”我说：“想去看看六和塔。
”“六和塔？”学生很疑惑，“这个季节不合适吧，江上雾濛濛的，什么也看不清。
”我解释道：“其实，是想去拜访一下武松墓。
”“武松墓”学生打断说，“武松墓就在西湖边上，在西泠桥那里。
”如此以来，我才发现自己太想当然了，功课没做好。
学生说：“这事儿简单，吃完饭后，咱顺路过去，一站，就了了您的心愿了。
老师，如果明天有空，可以到断桥附近走走，那里景点集中，这个季节人也少，而且天气预报说将要有雨雪，断桥看雪不是很美吗？”饭后，返回的路上，学生顺路将我带到西泠桥畔。
果然，在一小片树林里见到了武松墓。
因为是晩上，光线不好，只觉得地方很幽静，气氛有些冷寂。
回转身，也就几十米的距离，在西泠桥头，竟然又看到一座墓，上前一看，碑题：钱塘苏小小之墓。
这让我大出意外，之前知道苏小小的墓也在西泠桥畔，可没有想到两者竟挨得如此之近。
一个绝世才女，一个旷世英雄，死后能够比邻而居，这是怎样的机缘巧合啊！回到宾馆，很长一段时间，我不能入眠。
想那苏小小原本南齐时期钱塘一带有名的诗妓，玲珑秀美，聪慧多才；然而，天妒红颜，佳人命薄，先是父母双亡，后又感情连遭挫折，加之自小体弱多病，在23岁上香消玉殒。
死后，朋友遵其“埋骨西泠”的遗愿，将她葬在西泠桥头。
后人慕其才名，多有诗作传说言及，至今苏小小墓已成了西湖边一处闻名遐迩的名胜。
白居易有诗写道“若解多情寻小小，绿杨深处是苏家。
苏家小女旧知名，杨柳风前别有情”。
世人都道苏小小天资多才，秉性风流；却不知先有世家公子阮郁一去杳如黄鹤，后有寒门书生鲍仁赴京赶考音信皆无；纵她多情多才，又怎能不生失望怨怅！埋香西泠，既偿其所愿，也为这方山水平添秀色了。
好不容易睡着了，却又梦见一独臂行者，面湖而立，静默观山。
只见他“前发掩映齐眉，后发参差际颈。
皂直裰好似乌云遮体，杂色绦如同花蟒缠身。
额上戒箍儿灿烂，依稀火眼金睛；身间布衲祆斑斓，仿佛铜筋铁骨。
戒刀两口，擎来杀气横秋；顶骨百颗，念处悲风满路。
”噫，这不是人所敬仰的打虎英雄武二哥吗？细端详，又有些不像——此人眉宇间透着安静，少了杀气；神情里透着温煦，少了躁戾。
刚想趋前打问，那身影却倏忽不见了。
众人眼里武松是个大碗喝酒，大块吃肉，呼朋引伴，酒酣胆张，快意恩仇的汉子；然而，细读《水浒传》，就会发现武松其实还是个懂礼数，识分寸，重情义，讲担当，心思细密，情感丰富，热诚而又温情的人。
在金圣叹眼里，他是比梁山上那上上人选鲁智深还要高处一大截的人；排名第一，没有并列。
第二天是学习最后一天，学校给了半天假。
因为惦记着学生说的“断桥可赏雪”，于是约上几个朋友租车外出。
到了断桥，游人果然很少。
天阴阴着，一阵阵细雨洒将下来，只是不见雪的影子。
众人也没有多少抱怨，依然兴致颇高地评点着远山近水；并不时地停下来取景留照。
一路走着，不觉间却又来到了西泠桥头。
“慕才亭”内，苏小小墓精巧雅致中透着玲珑秀美，与旁边的青山绿水浑然一体。
仔细瞻顾，我不由感慨，如果在桃红柳绿的春天来此应该会更好——“妾乘油壁车，郎跨青骢马。
何处结同心，西陵松柏下”。
同行的都是山东人，于是我招呼大家：“快点过来，我们一起拜谒一下咱们的老乡”，众人好奇地跟过去。
白天再看武松墓，有立碑，有卧铭，有坟冢，有牌坊，气势强了许多。
有同行的说：“来拜访武二哥，忘了带瓶酒了，他可是无酒不欢的啊。
”另一个人说：“来，咱们点颗香烟聊表敬意吧。
”虽说言语中多少有点儿戏谑的意味，但情义还是足足地。
打车返回的路上，一朋友说：“这断桥残雪到底我们也没看着啊。
”另一朋友接口道：“老天不恤无福之人。
如此奇妙的景致，哪里就是这么容易看到的。
”说来也巧，返回济南的第二天，学生就在朋友圈里分享了她和朋友在断桥赏雪的视频。
视频里，断桥上人头攒动，西湖中游船往来；积雪覆盖着桥边的绿植，绿白分明，有人调皮地在一株粗黑的柳树干上堆了一只仰头上爬的乌龟；一切都是那么妙不可言。
看过视频，我陷入了沉思，“断”“残”本是两个并不讨好的字眼，在那方天地里凑在一起竟然给人带来那么大的欣喜；两个不完美的意象迭加后竟能创造出如此美的意境。
“断桥残雪”也并不稀奇，人们喜欢的应该是它所营造出的意境，或者说它的意境暗合了某人某时某刻的心绪吧。
茫茫宇宙存在着太多的未知与巧合。
我无福，错过了今冬杭城的第一场雪，不能一睹“断桥残害”这一瑰丽景色；然而我却有幸，在西泠桥畔“钱塘苏小小墓”旁，见到了打虎英雄武松的坟冢。
冥冥中我心生一种别样感慨，竟为这两位命运多舛的绝世人物虽生隔数百年却能在死后比邻而居而心生确幸。
我深深感动于这个赫然存在着的巧合了。
今冬，去到杭州，我错过了断桥的一场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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